2020年03月20日 星期五

儿时的甜蜜

徐柏文

       儿时的世界,亦苦亦甜,五彩缤纷。岁月氤氲,朦胧淡忘了许多。惟那沥去苦涩的甜甜味道,还尚存于记忆里,久留在唇齿间、融入味蕾中。不曾散去的,是浓浓的乡愁……

       村子很大,弯曲的街道很长。街中央北侧,有好大一片空场地,方正的土台子,突兀在那里,逢年过节,稍加装饰,便成为戏班子唱戏的地方。闲时,戏台底下,常聚集着很多大人孩子,玩游戏、闲聊、下棋玩牌,人来人往,声音嘈杂。尤其是春节时,更显热闹,卖针头线脑和纸花的杂货摊前,围满了女人,在那里挑挑拣拣,不时传来与货郎讨价还价声。五婶子拿起一朵花来,扎别在闺女头上,瞧来望去的,最后,撩起大襟袄,有点不舍地从兜里摸索出毛钱来,买上几枝给闺女戴在发间,只见女儿绽放的笑脸,像花儿一样。

       戏台东南角,一棵大槐树。

       冬日斜阳,从密麻交叉的树枝中倾洒下来,斑斓了一地。树下簇拥着一群孩子,大罐子爷爷在这里卖角糖,黑红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与灰尘,灰白的长胡子随风飘动,破旧的棉袍子,中间缠绕着宽宽的布条,戴着黑色瓜皮帽子,蹲倚在树干旁。身前木箱子上放一大瓷盘,里边摆放着各种角糖。他边吆喝招揽生意,边手不停顿地忙乎着制作角糖。吆喝时总是仰着脸,用力很大,脖子青筋鼓起,凸显的喉结上下蠕动,“卖—角—糖”,然而发出的声音却很小,嘶哑尖细,像母鸡打鸣。角糖是用红糖熬制的,他用勺子边熬边搅动着锅内的糖浆,烟气袅绕,散发着浓浓的焦甜味,熬好后倒在抹油的面板上,搓成圆条状,切成像饺子剂子样,冷却后就成角糖了。我们一伙馋小子围在箱子旁,目不转睛地瞅着那晶莹透明琥珀色的糖,馋得不断地咂摸嘴,吸溜着口水,围看者多,买者少。其实,一块角糖也不贵,大的三分(内含芝麻),小的二分。但那时一个劳力,一天工分值还不到一角钱。所以,几分钱也来之不易,是舍不得随意花的!有时经大人同意,从炕席底下拿上几分钱(那时家里的钱都在炕席底下放着,三块两块的,没见多过),兴奋地跑到街里买上一块角糖,含在嘴里不敢动,唯恐很快化没了,那糖是真好吃,真甜呀!感觉十分满足,满足的像吃了山珍海味。有时也会吃上不花钱的糖,大罐子爷爷给我们每人发一块颜色发黑的角糖(熬过火了,不好卖),虽然甜的发苦,因为是白送的,仍高兴的一蹦一跳的。

       日子,总是与苦相伴——吃苦菜苦累,喝苦水苦汤。生活中的苦,或许太多了,便渴望寻觅一丝甜蜜……

       “人生几何春与夏,不放香醪如蜜甜”。春天,阳光明媚,花香蜂飞,我们在漳河堤旁的矮树丛里,尾随蜜蜂,跑来追去,寻找着泛光粘手的树叶子,叶面上留有蜜蜂的花蜜,摘下几片放在嘴里,舌尖像被糖浸泡一样的甜,甜得打颤。还有那不知名的小喇叭花,采摘几朵,吸吮几口,甜甜丝丝的味道沁人肺腑。听到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便急忙跑去,那红彤彤、亮晶晶的糖葫芦,煞是好看,想必也非常好吃。可我们只有看的份,很少能买上一串解解馋。于是,便爬到柳树上折一大树枝,在枝条上串满萝卜块,红绿黄紫,举在手上,颤颤巍巍,学着吆喝—“冰糖葫芦”,像模像样地“卖”给小朋友,自然也很开心快乐。

       夏天到了,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火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热急了,我们一伙孩子便跳到漳河里游泳、戏耍,让凉凉的河水,洗去夏日的闷热。对岸沙滩瓜地里,不时飘来阵阵甜瓜香味,实在太诱惑人了,便忘了上次被逮住打屁股的教训,又悄悄地游过去,岸边小伙伴们站在高处,观望着看瓜人的动静,用“高粱芽——你往前爬;高粱叶——你往回切(撤)”的暗语指挥,避开看瓜人的视线,摘上几个酥脆的甜瓜,我们围在一起,吃得肚儿圆。

       秋天,天高云淡,清爽的风已荡去夏日的炎热。收获的季节,我们坐在高高的玉米高粱秸秆堆旁,挑选上几根节长秆粗的甜棒,歪着头,眯着眼,滋溜滋溜像吃甘蔗一样的甜,贪婪地咀嚼吞咽着,嘴角划破血了还不觉得,伴随着甜棒水一块咽到肚里,个中滋味,那真叫爽。冬天,田野一片荒凉,地净场光,大人们闲散了,便给我们做搅糖吃。将平时烀山药萝卜剩的甜水存放起来,攒多了,添到大锅里熬糖稀,虽很费柴火,但熬糖的同时,炕也顺便烧热了。当糖稀熬至金黄黏稠冒泡时,舀出放在盆里,用筷子朝一方向搅动,搅得发白上劲为止,然后将糖拧绕到一个个细秫秸秆上,晶莹剔透(有点像现在的棒棒糖),拿到街上吃,馋的伙伴们直咽口水。自制的糖,虽不精致好看,但非常甜。存放起来,是孩子们过年时的好吃食。

       回眸过去,追寻儿时蹒跚的脚印,细数童稚童趣的往事,那甜甜的味道,还时常令我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