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7月31日 星期五

我在自卫还击作战前线

安存波

       一九七九年初,装司(中国人民解放军装甲兵司令部)到我们团挑选秘书,我有幸被选中。团政委高兴地通知我:“回去探亲吧,回来后到北京装司报道。”

       可是我探家的假期还未满,就收到了部队“速归队”的电报,那时在家乡就已经听到要准备打仗了,但没想到这么快,于是我立即归队。到部队后,大家都在做战前动员。要开赴前线了,自然部队人员调动全部冻结,我也别想去北京了,赶快做出征前的准备吧!

       多年没有打仗,家里人不免也有些担心,虽然刚刚探家,爱人还是和其他同乡战友的爱人结伴来到部队,说是送行,其实是不放心,明知不顶用,还是来告别。部队出发前的星期天,我把她送到安阳火车站,劝她带头回家,爱人答应了,但背过脸去,她还是哭了。我说,当兵打仗是本分,又不是我一个人,哭啥?!经再三询问,原来今年年底生产队结账,家里欠生产队47元钱。春节前,我曾给家里寄去了30元,可一家人过年,加之我又探家,花得差不多了,家里上有七十多岁的老母,下有两个六七岁的儿女,靠爱人一个人下地干活养家,真的难为她了。我拿出身上仅有的20元钱,这是我出征前的全部家当。叫她先还生产队一部分,但是爱人拒绝了:“男人出门谁不带钱,何况是去打仗!”她坚决不要,我只好安慰她:“下个月发了工资给家里寄去!”并特别关照,“别告诉母亲,这个帐我还!”爱人也知道这是一个空头支票,因为我一个月的工资只有53元,交了伙食费最多剩下35元,而且这个月的工资早已花完,下个月去打仗,寄钱有准吗?我也知道没有准,但总算把爱人哄走了,这47元欠账到我打仗回来才还上。因为参战,免去了我的生活费,也就是说参战期间我可以吃饭不掏钱。我在整个服役17年中,这是最多的一次优待!

       2月14日,我们从安阳市水冶镇乘火车通过铁路输送开赴前线,2月17日凌晨到达柳州,下车吃饭时,接到上级预先号令,部队行进期间实行灯火管制,并加强对空警戒。部队继续向南开进,18日到达南宁,这时我们才知道,我国已于2月17日4时30分对越南发起了全线反击。对越自卫反击战开始了!

       天明时,我们走到崇明,遇到了回撤的伤兵,大多是攻击时踩上了地雷,或是被预先埋的竹扦刺伤。这时我们的作战去向也逐渐明确。这次自卫反击战分为东西两条战线,西线在云南由杨德志司令员指挥;东线在广西由许世友司令员指挥。我们在东线,随辖属的54军行动。列车开到亭亮站,我们准备卸装下车,这时接到军部命令,命我立即到军部报到。我接到命令有些犹豫,因为战时,谁都愿意和熟悉的战友在一起,并且出征前,我们在团里已结下誓盟:“无论谁牺牲了,活着的人,都要把家里的孤儿寡母,以亲兄弟的身份管起来!”如今突然到陌生人那里去,从心里不乐意去。但是战时调令哪有商量的余地。不由分说,我抄起背包,登上了团里准备好的三轮摩托,到军部报道去了。

       在军指挥所,我有机会听到全军三个师配合兄弟部队作战的进展情况,他们攻高平,战梁山,夺重庆,打广源,势如破竹,风卷残云,越南南部几个重镇几乎全部被摧毁,前面就是一马平川的首府河内了,越南统治集团已陷入极端恐慌之中。我被分配在军政治部联络处任干事,主要任务是收集各师团群众工作情况和敌电台播放情况,而后汇集成文,每天上报给军领导。但战时情况瞬息万变,3月4日,我突然接到命令,命令我带一部卡车去军区前指拉回战地宣传用品,而后立即送往各师指挥所,要求今晚12点之前必须送到。为了节省时间,处领导帮我出主意,162是位于三个师的中间,通知161师,160师都到162师集中取货,我则必须在当天晚上12点之前到达162师!时间紧,任务急,我只问清162师现驻越南住址,便带车出发了。中午到了军区前指,领完战地宣传品,装好车,午饭时间已过。我和司机小张心急并不觉得饿,便决定完成任务后再吃饭,好在小张前两天去过162师,道路熟悉,我们便立即飞奔而去。

       司机小张,参战几天已经很有经验了。下午8点,越过中越边界,进入越南地界。小张把冲锋枪交给我,我把手枪交给他,这样遇到情况,我们两个可以同时边开车边作战。越南公路实际上就是稍宽一点儿的大路,虽在异国,好在多有我军的往返车辆相遇,略感宽慰。但山高林密,路面高低不平,我俩还是分外小心。一路上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枪口对外随时保持高度警惕。小张叮嘱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不要轻易下车,也不要开门。车不熄火,只要有路,我们就往前冲。直到11点半,我们才到达了目的地.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驻地人去屋空,162师提前转移了!我的脑袋轰的一下炸锅了,深更半夜,人生地不熟,到哪里去找?还是司机小张提醒我:“应该有留守的!”

       于是我交代小张注意警戒,便下车去找。好在不久,我们便同留守的哨兵相遇了,经双方联系,很快接上了头。留守人员说,师政治部联络科留人在等我们。我喜出望外,很快和他们见了面,162师接应我们的是小王。他是刚从连队借调来的,四川广元人,个头不高,但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显得分外精干,特别是那张小红脸,总是堆满微笑,他告诉我:“师部已经转移了,原准备让留守人员告诉你们地址,后来我想还是我留下来接应你们,12点后,我再找师部归队。”说着,他看看表,微微一笑:“现在正好12点!”他还告诉我161师已经来人,160师已配属他军,不用再给他们,只给我们两个师就行了。言外之意我已经完成任务了!

       我庆幸12点准时赶到。事后我才知道,首长为什么严令我当晚必须把战地宣传品送到作战部队,原来是第二天3月5日中央军委要发布撤军命令,撤军前,前线各部队必须把宣传品布置好,而后撤离。好在我在小王等人的接应下顺利地完成了任务,没有耽误撤军的大局!由此可见,战时的一句话、一个任务、一句承诺都重如千钧,必须倾注全部心血,甚至自己的生命去保证实现,因为在作战这个庞大的运转机器中,每分每秒都是要在千千万万个官兵的承诺中运行的,如果谁在一个点上失信,就有可能导致全局的运转失误!

       同162师、161师的同志握手告别后,我们便各自返程,162师小王向我敬礼,说声“再见”,便消失在夜幕里。凌晨五点,我们返回了驻地,军首长只问了一句“送到了吗”,我清脆有力地回答“全部按时送到!”领导只问结果,并不问过程,可是这个结果的过程我至今难忘,如果不是小王主动留下来接应我们,当晚12点,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转移的162师指挥部,其结果不堪设想。我在后怕中感激小王,他那张笑脸越发可敬可爱。可谁知两天后,我们听到噩耗,就是在那天晚上,小王在向各团发送战地宣传品时遭到袭击,不幸遇难牺牲了!这哪能是真的?我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昨天还鲜活地向我微笑,今天竟再也见不到他了,战友,你不能走啊!

       随着前线的撤军,大批战俘被转运到军俘管所,我奉命到俘管所工作,在俘管所,我有机会接触到了越南下层的一些人员,其中有几个年龄较大的被俘人员,原准备作战告一段落后,按一般被俘人员就地释放他们,但我发现其中一位总是在我们和哨兵不在时,眉宇间向其他人发出一种不可言语的淫威,而其他人员对他不仅不敢言语,而且心甘情愿地孝敬他,即使捡到一个烟头,也首先让他抽,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是不遗余力地讨好他。我们觉得情况不对,有必要把这个人送到军区俘管所进一步审查,结果我们把他送走的第二天,这几个人便告诉我们,他就是高平市市长,因为我们要把他们就地释放,他们觉得今后还要在他的奴役之下,所以根本就不敢得罪他。

       在越南战俘中还有一些女兵俘虏,她们都是越军营连配置的成建制女兵,这种女兵除随行作战任务外,还担负着洗衣等勤务,故又叫“洗衣班”,自然逃脱不了上司对她们的性侵害。长期的欺压和凌辱,使她们的心灵早已麻木,羞耻观念荡然无存。看到这些越南基层人员,被奴役后的扭曲心态,真为他们的遭遇感到痛心和悲哀。战争是残酷的,越南上层的称霸挑起的边境冲突,不仅给中国人民带来了家破人亡的痛苦,也给越南人民带来了摧残和伤痛。我痛恨这场战争,但我也为能参加这场反击战而自豪。正是这场反击,教训了越霸集团,从此十几年,几十年南疆无战事,给中越两国人民带来了长期安宁与和平。

       4月20日,我们结束了对越的短暂反击,胜利班师回营。在上车前,我深情地遥望埋有战友的大山深处,默默地向他们敬了一个军礼:战友,我们走了,你将永远躺在南疆,你们的名字将同1979年一起,印刻在历史的长河里……

       列车冲出欢送的人群,又冲进欢迎的人群,到处是鲜花,到处是掌声。我靠在车厢里,脑海里回到了故乡,看到了两鬓发白的老母,又看到了深情相望的妻子,还有飞跑扑来的一双儿女,但我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他们都像电影一样一晃而过,使我回想更多的是那张甜甜的笑脸,还有他背后倚门相望的父母,新婚不久的娇妻,或许还有襁褓中的儿女……似乎他们都在呼喊着什么,但我始终无力回答!

       四十年过去了,这场战争的洗礼,我记忆的往事已经很少了,但那张甜甜的笑脸还鲜活地留在我的脑海里,他陪伴着我从部队回到地方,从青年直到老年。人生旅途,总有生与死的考验,名与利的纠葛。每当此时,想想那张甜甜的笑脸,心里就坦然了许多,“无数革命先烈为了人民的利益牺牲了他们的生命,使我们每个活着的人想起他们就心里难过,难道我们还有什么个人利益不能牺牲,还有什么错误不能抛弃吗?”想到他们以及他们身后的父母妻子儿女。我们还有什么名和利去计较?还是干干净净的做人,老老实实地办事吧!或许只有这样,当我们暮年之后,去见那一张张笑脸时,才有资格叫一声:老战友,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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