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05日 星期四

读了三十来年《新华字典》

唐宝民

       有一回,几个文友聚餐,聊天过程中,一个文友提出了一个话题:“每个人说一说自己读过的遍数最多的书。”于是大家便一个接一个地开始说,有的人说是《红楼梦》,有的人说是《鲁迅精选集》,还有的人说是《平凡的世界》……轮到我回答了,我告诉他们:我读过的遍数最多的书,是《新华字典》。对《新华字典》的阅读,从少年时代开始,持续了三十来年,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

       我的回答很出乎大家的意料,我十分理解他们的心情,因为在常人看来,一本枯燥的字典,竟然能反复读三十多年,太让人不能理解了。于是,我便给他们讲了我读《新华字典》的缘起。

       我从小学时代起就喜欢读书,那时就养成了读课外书的习惯。有一年放暑假,我去十里以外的邻村叔叔家玩,本打算住一宿就回来,但叔叔说他在山里种了几亩瓜,当时正好赶上瓜成熟了,需要有人日夜看守,所以叔叔就让我跟着他上山去看瓜。看瓜要足足看一个星期,等瓜全部摘完才能下山,于是我便想带两本课外书去读。可是,叔叔家竟然连一本课外书也没有!后来,婶子总算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本破烂的小书,我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新华字典》。《新华字典》是工具书,不适合阅读,但没有办法,在找不到其他书的情况下,也只能带着这本《新华字典》上山了。

       叔叔家的瓜地在一片半山坡上,有香瓜、西瓜,基本上都成熟了。瓜地旁边盖了一个小窝棚,里面有一些简单的炊具,所以每天三顿饭都在瓜地里吃。每天上午,我便和叔叔一起把熟透了的瓜摘下来,堆到地边,午饭后,叔叔把瓜装满牛车,便赶着牛车下山,把瓜送回家里,然后再赶着牛车回来。所以,整个下午的时间,我都是空闲的。怎么打发时光呢?我便开始阅读那本《新华字典》。

       开始读时,感觉十分枯燥,它的内容当然不如《儿童文学》《民间故事》那样精彩。但渐渐地,竟然读出些味道来了!先是发觉有很多字自己读错了好几年却浑然不觉,而《新华字典》帮我做了纠正,如扑克的“扑”,我一直把它读成扑(pú)克,但字典里说正确的读法应该是扑(pū )克;还有腌臜的“腌”,我一直读腌(yān)臜,但《新华字典》告诉我应该读腌(ā)臜……这样一推想,我读错的字一定还有很多很多,所以我提起了阅读的兴趣。另一方面,《新华字典》解答了一些我以前弄不清楚的问题,比如,我们邻村有一个朝鲜屯儿,里面住的全是朝鲜族人,我们都叫他们“高丽人”。为什么管他们叫“高丽人”呢?我们谁也说不清楚。但我在《新华字典》里“丽”这个字下面看到了这样一条注解:“高丽”,朝鲜历史上的王朝。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问题。读《新华字典》的另一个收获,就是扩大了我的知识面,《新华字典》里的知识包罗万象,每一个字下面都有许多条注解,包括历史、地理、动植物等多种类型,可以说是一个小型的百科全书。       

       那一次,我在山上待了八天,几乎把那本《新华字典》全部翻看了一遍,有极大的收获。从那以后,三十多年来,我的手边一直放着一本《新华字典》,无论是排队的时候、还是候车的时候,都会拿出来翻一翻看一看,都会有新的收获。

       非常有意思的是,近读台湾学者汤晏的《钱钟书》,发现钱钟书这位大学者也喜欢读字典。1939年10月份,钱钟书到湖南蓝田国立师范学院任教,是从上海出发的,同行者有五六个人,学者邹文海是同行者之一,汤晏在《钱钟书》一书中记述到:“据邹文海说,开始时利用候车时间就近去‘寻险探幽’,可是到了后来,心境不好就懒得动了。他说:‘锺书君却依旧怡然自得,手不释卷。我走近去查究他看的是什么书,方知他翻的是英文字典。咦!一本索然寡味的字典,竟可捧在手中一月,他看到我惊奇之色,正式告诉我说:‘字典是旅途中的良伴,上次去英国时,轮船上唯约翰生博士的字典自随,深得读字典的乐趣,现在已养成习惯。’我说我最厌字典,看书时宁肯望文生义的胡猜,不愿废时失业地查字典。他说我不求甚解的态度不能用之于精读,而且旅途中不能作有系统的研究,唯有随翻随玩,遇到生冷的字,固然可以多记几个字的用法。更可喜者,前人所著字典,常常记载旧时口语,表现旧时的习俗,趣味之深,有不足为外人道者。我那时才知道锺书君博闻强志,积学之深。”

       由此可见,长年累月地坚持阅读字典的大有人在啊!《新华字典》虽然是工具书,但并不枯燥。如果能认真读进去,同样能感受到阅读的欣喜,还会给自己带来诸多收获。这正是我喜欢反复阅读《新华字典》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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