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20日 星期五

老家的两棵树

徐柏文

       有乡亲捎口信来,说老家宅院里大枣树枣子红了;老榆树桠子刮风时把房顶磨透空了,让我得空回去一趟……哦,我倏然想起,已有几年没走近那曾给于我温暖与悲悯的老宅院了。

       记事起,在王胡同一个窄而深的巷子里,三间土坯北屋,东西厢房和过道门口组成的院落,便是我的家。院子很小,小的连棵树苗也无地可栽,缺失了夏日遮阳的绿荫,严冬阻寒的摇曳。房屋简陋,小院狹窄,我栖息于摇篮小巢,在这里慢慢成长,走过蹒跚的童年。小院,传递着爱意,散发着温馨,漾溢着幸福,也时时飞扬出童年的欢笑声。后因一场自然灾难,赖以遮风蔽雨的老屋轰然坍塌了。

       在村集体和亲友的帮助下,我家在规划的新址上盖起了六间外砖内坯的房子。虽不高大气派,但劫难后又得安居,已很知足,相比从前住的老房子,宽绰了许多,家三伙四的也有地方搁了。院子很大,站在那里,心胸豁然敞亮。新家东侧、南侧临街,门前宽阔的街道环绕而过,出入行走,十分方便。一风水先生路过,便吉言相送:此宅门向东开,紫气东来,房屋朝阳,吉星高照,是个身居福地的好地方……爹娘听后,高兴的脸上皱纹像花一样地舒展开来,赶快从衣兜里掏摸毛钱相赠。

       那年春天,我跟随父亲去邻村赶庙会,挑买了一棵手指粗的枣树苗。同天,母亲在村旁坑塘洗衣服时,见坑边一棵一米多高被水冲倒露出根须的野生小榆树,便拿回家来。父亲就将枣树苗和母亲“捡”来的小榆树,一并栽种在院子里。

       两棵矮弱的小树苗,在宽大的院里,怯生生地伫立在院子的角落,显得很不起眼。每天起床后,我蹲在小树旁,瞅着它,给它浇水,盼望它们能够早日生根发芽。河边垂柳枝条都已泛青挂絮,可小树还是无精打采毫无返青的样子。我开始担心起来,它们该不会死了吧?阳光一天天炙热,天气一天天变暖。春风不乏温情,雨露不吝滋养。在种棉花的时节,小枣树冒出了许多嫩绿的小芽尖,没多久便开始伸枝展叶,开出了许多圆圆的小黄花,散发着一缕甜淡的芳香,引得小蜜蜂"嗡嗡"飞来飞去。落花后,结成小枣,形状像微型的陀螺,大小就像绿豆粒似的,嫩绿嫩绿的,随着慢慢长大,形状逐渐变成圆滚滚的样子。小榆树也不甘示弱,柔软的小枝条上,长出一个个小绿苞苞,不久便绽开成一片片椭圆绿叶。两棵小树的成活,令我十分欣喜。

       小树在一天天成长,鸡鸭小羊竟欺负生分,围着小树刨根叼叶。见状,母亲便将有针棘的干枝子,缠绕捆挷在小树上,给它们披挂上护甲,禽畜们再也不敢凑近了。父亲在树根周围,圈起一土埝子,下雨或浇水时不在外溢。小树,在阳光雨露哺育下,在父母精心呵护中,朝气蓬勃,茁壮成长。

       那时,我们兄妹年龄小,家境贫寒,日子过得很紧巴。父亲每天起早贪黑去地里干活,还要利用休息时间做一些木工活,制作锅梁子、小板凳之类的,拿到集市上卖了,赚点辛苦钱补贴家用。母亲身体孱弱,忙乎一日三餐外,还要纺线织布,缝补涮洗,为了全家的生计,废寝忘食,不辞劳苦,累得患上哮喘病,咳嗽起来就喘不上气来。没钱买药医治,就按乡亲给的偏方,抽一口父亲的旱烟袋,借以缓解一下病情。即使父母如此辛苦劳累,生活仍难以为继,无法摆脱家中清贫的状况。记的我上小学时,一年两元的学费,家中也拿不起。年少不知大人愁,见别的同学都缴费了,我便哭着和母亲要钱,母亲唉声叹气,里走外摸没有办法,最后无奈,只好把家里正下蛋的老母鸡卖了才凑够学费。父母亲一辈子忠厚实在,勤俭持家,不善言辞,乐善好施,心地非常善良。村里人家有事只要叫到,无论多忙,都会马上放下自家活计,赶快去帮忙。更别说一些红白喜事,一定赶过去忙活。村里人都赞扬父母热心肠,人缘好,是地道的好人。因此,春节时,来给父母亲拜年的人接连不断。

       多年后,院里那两棵相依相伴的小树,已长成枝繁叶茂、投荫如蓬的大树,深根相绕于地下,枝干高出于屋檐,历经岁月沧桑,原本光滑的树干竟变得灰褐皴裂、粗如海碗,彰显着生命的不屈与顽强……

       春天,高大的榆树上结满嫩嫩的榆钱儿,一嘟噜一串串,悬挂在树上。母亲挎着篮子,抻手拉弯枝条,捋下榆钱儿,做饭时,将它揣在窝窝里,掺合在“苦累”中,全家都非常喜欢吃。那满树的榆钱儿,在缺粮少吃的困难年代,接济了全家生活,我打心底里感恩大榆树。后来,日子虽然好过了,不再以野菜裹腹,“瓜菜代”充粮,但掺有榆钱儿的饭食,岁岁年年,还是我的最爱,它已印痕在我的脑海里,溶于味蕾中。

       到了农历七月,枣儿已快成熟。我常在枣树下仰望,那绿叶掩映间,圆滚滚的枣儿,让我垂涎欲滴。但枣儿还未完全成熟,大人是不允许我们随便打枣的。我只好在树下捡风落枣吃,未成熟枣儿有点涩,母亲做饭时在锅里熥熟,软软甜甜的,就好吃多了。“七月十五红一圈,八月十五打一杆"。当满树红通通的枣儿压得树垂枝弯时,便到了收获的季节。父亲高举竹竿,朝树上劈哩叭啦一阵乱打,枣儿“啪啪”地蹦跳着落得遍地都是,红红的一片。我们高兴地捡拾,不一会就捡满篮子。枣儿丰收了,母亲东一瓢西一碗地送给左邻右舍尝尝鲜。剩余的晒到房上,或用绳线穿的一串串的,挂在窗棂上晒干,等到过年时吃。

       春节时,母亲给我们做枣糕、枣卷、枣豆包吃,还会用面和枣做成枣山,作为供奉先祖们的供品。炊烟缭绕,喜气氤氲,摇曳的烛光,映红了全家人的笑脸。我们依偎在父母身边,高兴地吃着年夜饭,听父亲细数着一年的收成,憧憬来年好年景。窗外瑞雪纷飞,空中不时传来二踢脚的炮声,“钻天猴”的嗤溜声。我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将红红的鞭炮挂在树杈上,燃响时闪烁着耀眼的亮光,辉映着飘飘洒洒的雪花,映照在窗纸上,一闪一闪的,似繁花点点,那其乐融融温馨幸福的时光,永远定格在我美好的记忆里。

       长大后的我们,像小鸟一样,一个个离开了窝巢,飞走了。辛苦把我们拉扯大的父母,却已到了风烛残年,依然守望着那老屋老院。

       小城离老家并不遥远,但回老家看望爹娘机会不是太多,工作忙家事多总不是完全因由,因而内心时时涌现出隐隐的愧疚。而父母总是说,“忙你们的,俺能吃能睡,身体硬朗,放心,别挂记!”离开工作岗位后,便极力弥补过去的亏欠,回家就多了起来。在陪伴父母的日子里,手虽笨拙,还是想法做些父母爱吃的饭菜,讲些过去高兴的事情,看到父母脸上露出开心的微笑,老屋又传出久违的笑声,心中便油然生起一丝欣慰和高兴。包饺子时,我弄馅擀皮,手忙脚乱,母亲便伸手帮我一齐包饺子,怎料手颤颤抖抖的,怎么也包不进馅去,全掉在了炕上,我连忙劝娘歇着,等着吃现成的。母亲用慈爱的目光静静地看着我包饺子,我也默然地回望着母亲,娘老了,背驼了,坐在宽大的炕上,身体显得更加瘦小羸弱,稀疏灰白的头发零乱着,脸上布满了皱纹,我心里难过的一阵抽搐,急忙扭过脸去……听到院里哗啦啦响,见父亲迈着蹒跚的步子,用扫帚正一下一下把夜里风吹落在地上的落叶、枣梗轻轻扫在一起,然后,收进簸箕里,要端进屋里来。我疑惑的心终于明白,原来这是老人一辈子的节俭习惯,就是树上掉下的一枝一叶,也不能浪费掉,还想像以前那样,把树叶当柴禾烧……唉,我辛劳了一辈子的父亲啊!

       仰望蓝天,一群鸟儿在空中飞翔,蓦地收拢了翅膀,划过一道弧线,飘落在院里两棵树上,亮开嗓喉,婉转动听的声音盈满院子,给小院四季带来欢声笑语;枣榆枝干任凭风吹雨打,依然苍劲挺拔,默默地守望着家,忠实地陪伴着哺育它的主人,真的令人肃然起敬。

       又一年。春天,大榆树少见了榆钱儿;秋日,枣儿还未红圈,便不断地零落下来,我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就在那一年,生我养我哺育我长大成人的双亲,不幸先后离我而去。父母安息在村西一片梨树地内,树木葱茏,梨花如雪。入葬那天,天色昏暗,树摇枝垂,呼呼的北风,难掩儿女悲泣的哭声。送行的乡亲人头攒动,前呼后拥,父母在天有灵,看到这感天动地的场面,也会感恩乡亲们最后一程的深情相送。

       没忘记乡亲捎来的口信,忐忑中我回到了老家。大门上的锁,依然悬挂在那里。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哆哆嗦嗦用钥匙打开了它,迈着沉重的脚步,屏着呼吸,慢慢地走近了那既熟悉又陌生、既向往又不忍走进的老院子。往日,我会像小孩一样,高兴地大声喊一声“娘,我回来了”。而今,望着杂草丛生荒凉寂静的院子,我张开的嘴巴颤抖地慢慢闭上了。爹娘远行了……今生今世永难相见!我已成了没娘的孩子,我缓缓地蹲在地上,把脸紧紧地贴在老枣树那粗糙的躯干上,抚摸着那弯曲的老榆树,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爹娘啊——苦日子过完了,你们却老了;好日子开始了,你们却走了。怎不令儿女痛断心肠!人们都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爹娘在世,家乡是我的老家,没有爹娘的家乡,就只能叫做故乡了。炕上母亲的纺花车,弦儿已断,孤零零地还放在那里;父亲做木工活的工具,依然静静地躺在墙角木箱子中。物尚在,人已去;余音在,炊烟断。此情此景,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空渺与悲伤,我的心被撞击着,感到有一无形的东西在撕扯着,荒凉的老屋老院,已成为我情感难以承受之地。

       老家的两棵树,春天,榆钱儿依然嫩绿;秋日,枣儿依旧鲜红。它们眷恋着故土,相依相伴、永远厮守,忘机不老、臻妙尽微,看天上云卷云舒,任庭前花开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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