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08月23日 星期五

葡萄满架,等你回家

朝 颜

       父母家住的是平房,每次回去,推开熟悉的木门,视线中最惹眼的就是头顶上的葡萄藤,它可是我和姐姐们童年时的最爱。冬天,葡萄藤光秃秃的,我们想不起它的存在。但是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看到葡萄藤长出手掌形的叶子,再开出细碎到容易被忽视的小花,我们早就开始憧憬:什么时候能结出葡萄呢?终于,葡萄藤上面挂满了一串串绿色如小珠子一样的果实,它们被风吹,被太阳晒,也被馋嘴的鸟雀啄,最终变成了莹亮光泽的紫葡萄,摘一串,剥掉皮,吞下晶莹剔透的果肉,真甜!

       说起来,父母家这棵葡萄树的来历还有点曲折。那时,田婆婆还健在,她的老伴已去世,唯一的女儿在外地,她独自住在小巷最深处。天气晴好时,她就搬着小凳子坐在门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木簪高高别在脑后,她常穿老式偏襟的衣服,黑底布鞋,配雪白的袜子,我对她印象深刻,主要是因为她的衣着太像古董似的人物。至少,她那种老式偏襟的衣服,我很少看到别人穿过。

       田婆婆平时习惯了独来独往,不苟言笑,我们小孩子从她身边走过时,经常是哧溜一下跑过去,不怎么说话,只有到了每年的夏天,我们才会集体关注田婆婆的行踪。因为,她家的葡萄成熟了,有些枝条已经爬过围墙伸到了胡同里,那一串串颗粒饱满的葡萄,令我们垂涎欲滴。可惜,这时的田婆婆也很谨慎,几乎从早到晚坐在葡萄架下面,让我们只能远远地偷窥。

       其实,田婆婆并不小气,葡萄丰收时,她会挨家挨户给邻居们送一些,但是,我们小孩子哪里等得及?我们密切关注田婆婆的动向,总能瞅住几次她出门买东西的机会,爬过去摘些葡萄解馋。我们胡同里的小孩子还算有分寸,不多摘,也不会弄坏葡萄藤。但是有一次,隔壁胡同有个大男孩也来了,他爬过去胡乱撕扯,弄得还没有熟的葡萄落了一地,连葡萄藤也断了不少。田婆婆回来以后,看到满地狼藉,竟然拍着墙失声痛哭:“作孽啊,把我的葡萄糟蹋成这样……”

       那时,田婆婆已经快80岁了,这个白发老人的哭声,让我心生愧疚,坐立不安。母亲从我的神色中窥出了秘密,喝令我立刻登门向田婆婆道歉,还拿出一张10元的纸币要赔偿。那时,10元钱不知能买到多少葡萄,田婆婆不肯要,她也没有责怪我,反而摘了一些熟透的葡萄给我吃……

       后来,我才听母亲说,田婆婆家的葡萄树,还是她当年出嫁时带来的,她的女儿从小最爱吃这种葡萄。可惜女儿嫁得太远,每年葡萄丰收了,田婆婆一遍遍打电话,她常常还是不能回来,田婆婆只好把成熟的葡萄装到玻璃瓶里,酿成酒,留到女儿春节回来喝…… 那时,我还小,不能理解田婆婆对女儿的思念,从此却再也不去偷葡萄了。

       又过了几年,田婆婆出门摔了一跤,跌得很重,她的女儿赶回来,在医院守了三天,老人就过世了。办理完母亲的丧事,田婆婆的女儿到我家来,跟母亲聊天时又痛哭了一场,后悔自己回来得太少,没能好好陪伴老人,她还说要卖掉老房子,田婆婆临终时叮咛,希望把那棵葡萄树移到我家来。可惜,葡萄藤太多太长,移栽不易,父亲只好从树上剪了枝条回来,插到我家小院的墙根下面。没想到,来年春天,它竟然真的活了。至于田婆婆家的葡萄树,自从房子换了新主人,早已经被连根拔除了。

       如今,我们家的葡萄藤,已经像当年田婆婆家的一样,蜿蜒着爬满了屋顶。葡萄成熟时,母亲也总是挨个给孩子们打电话:“快回来摘葡萄呀!”倘若哪个孩子不来,母亲就会亲自摘了葡萄,辗转坐车也要送去。我住的地方距离母亲家最近,经常回去,每次看到母亲在葡萄架前忙碌的身影,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的田婆婆。这时,我会给姐姐们发信息,提醒她们回来看看,因为:葡萄已满架,白发苍苍的老妈妈,在等孩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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