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03月12日 星期五

大铁锅

徐柏文

       时代变迁,现在少见了旧时做饭用的大铁锅。即便在农村,现在也很少有人使用它了。它早已被钢精锅、电饭煲什么的现代厨具替代了。但大铁锅留在我心底里的那缕情愫,是任何东西也替代不了的,以至现在,一家人如外出就餐,或我买单请客吃饭,总寻“铁锅炖”“姥姥大锅台”一类的饭店。

       彼时,家家户户灶台上都有一口大铁锅,它是人们一日三餐生活的必需用品,更是中华饮食文化传承的载体。锅,在人们心目中份量是很重的。在农村,一块长大的亲弟兄们成家后分家,往往就是另起灶火,分锅吃饭。从此后,就不在一个锅里“抡马勺”了,也不再是从前朝夕相处的一家人了。锅,聚拢了亲情,也体现了幸福,但又无奈地将兄弟哥们一家人“相隔一方”。

       锅的大小,谓之“几印锅”。“印”,并非公算尺寸,只是那时人们对锅大小俗称的一种叫法。买锅时只说家里有几口人吃饭,卖锅人便推荐你买几印锅,也没人深究铁锅多少印到底是多少尺寸。大铁锅多数也都是农村手艺人手工生铁铸造,特别厚重,可以使用很多年。一般户用五印锅,人稍多些七八印锅便可。多人吃饭的集体单位,就要用特制大铁锅了。在家时,我吃的是母亲用大铁锅做的饭食;上学后,我吃过学校大铁锅做的疙瘩汤;挖海河时,我在河畔野外吃过大铁锅蒸的玉米面大饼子;参军后,我在军营吃过炊事班用大铁锅做的大米饭。大铁锅滋养了我,也见证了我成长的历史和前行的脚步。

       那年代,记得我家锅台与炕相连,做饭的同时炕也就烧热了,在寒冷的冬天,做饭时的烟火和火炕散发的温热,驱走了屋内的寒气,住在那四处透风的老屋里并不觉得太冷。灶上有大小两个锅,七印大铁锅用于做饭,大锅和炕之间按一小锅(俗称二锅),主要温热水,用于刷锅刷碗和洗衣服洗脸。

       炊烟袅袅,老屋温馨。天还不很亮,母亲就起来摸索着开始做早饭了。添好水,再把头天晚上洗好的一大筐山药萝卜倒入锅里,便开始烧火,只见母亲一手拉风箱,一手拿烧火棍往灶膛里推送柴草。红红的火光一闪一闪,映红了母亲慈祥的脸庞;昏暗的灶台旁,晃动着母亲那勤劳矮瘦的身躯。风箱有节奏的“呼嗒"声,柴草燃烧时“噼啪"声,交织在一起,那是母亲两手奏响的生活交响曲,格外悦耳动听。母亲边烧火边指着从大铁锅里冒出的蒸气对我们说:“给你们破个闷儿吧:锅台一颗树,十个小孩搂不住。猜猜是啥?”我抢先回答对了。

       饭熟了,母亲用大铁锅熬的热气腾腾红薯黏粥又香又甜,闻之生津,吃上两碗,浑身立刻暖暖的。

       盐碱薄地,收成甚微,打下的粮食难以饱腹。于是,红薯萝卜便充当了主粮。难忘母亲用大铁锅烀山药萝卜的情景。总是将锅中红薯萝卜装的满满的,舀入适量水,然后将麦秸秆拧编的大锅盖盖在锅上,用手按压和锅贴实,再用几块黑黑的护锅布盖在易漏气的地方,大火烧上一小时,在焖上一时辰就熟了。当掀开锅后,满屋热气弥漫着甜甜的味道。我最愿吃锅底下的,直接贴锅底的红薯因火大被烧至焦红,又软又甜又糯,好吃极了;难忘冰天雪地时,喂猪的泔水被冻实了,母亲将它倒入大铁锅里,烧上几把柴火,将冻结的泔水加温化开后,再用手攥烂些红薯皮萝卜尖掺在泔水里喂猪。现在回想,用吃饭的锅热猪食,人畜混用,母亲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难忘母亲用采摘的野菜掺上杂粮面在大铁锅里烙糊的无油饼;我更难忘过年时候,母亲熬的大锅烩菜和初一锅里翻滚的饺子。

       正是那口大铁锅,把慈母的爱变成一日三餐,养育我们长大成人。正是那口大铁锅,在艰难困苦的日子里,煮出了全家的幸福,蒸出了全家生活的希冀。

       小时候,我最愿跟着母亲去姥姥家,因为能吃到大铁锅炒的花生。姥姥迈着小脚,颤颤巍巍地将柴火抱在灶前,在大锅里倒些沙土,点火开始给我炒花生,当沙土被大火烧的像泉眼一样翻冒时,姥姥就将花生倒入锅中,不停地用锅铲翻腾,待花生泛黄时,姥姥剥开几个花生晾凉尝尝,火候合适便马上停火,用铁笊篱将花生晃动着从锅中捞出来。大铁锅炒的花生非常香脆好吃,我一会便剥了一地花生皮。回家时,姥姥还将花生把我兜里装得满满的。

       锅用久了,锅底就会积下厚厚的黑灰,做饭时就会熟得慢,还会浪费许多柴草,父亲就会将锅从灶上掀出来反扣以清除灰层。锅底烧久了会锅漏,即便这样也舍不得买新的,修补一下还继续使用。一外地炉匠佝偻着腰挑着担子常来村里补锅。他用手抖动木板上铁丝串叠在一起的长条铁片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招揽着生意,有时还会仰起脖子高喊一声“补——锅哟”,一会便有人送来坏锅修补。炉匠支起炉子拉动风箱,小火炉冒出蓝色火焰,等火中小钢罐里生铁碎块熔化了,便用铁夹子夹起小钢罐将适量铁水倒入凹厚潮湿的布鞋底上,微微晃动成球状,迅速贴堵在锅的破口处,两手配合按压上下鞋底,就将锅补平了。小炉匠老实厚道,手艺高活好,难做的活也不多收钱,但性情倔犟,有两口子生气打架,男人一气之下把锅砸了,拿来修补,炉匠说:“我这里不补故意砸坏的锅”,“我多给你钱”,“你给我个金山我也不补”。最后在旁人劝说下,批评了他打架砸锅的不是,男人表示悔改,今后再也不和媳妇打架了。小炉匠这才给他补了锅。

       大铁锅,一面污灰漆黑,一面黢黑闪亮;一面遭遇烈火灼烧,一面承受沸腾的煎熬。为了人们的生活,它无怨无悔默默无闻承受着一切。农村有句俗谚:“张巴锯子哑巴锅”,那是对它的褒奖。

       大铁锅使用多年后,几经修补不能再用了,也不会废弃。父亲把它翻扣在红薯窖口上,可防止小孩不小心掉入窖洞里。大铁锅底破通风透气,又可防止窖里红薯腐烂。

       村里每年正月十五晚上闹元宵,放礼花。在两边有砖房(那时砖房少)的街中央,立一高高的木杆,找一套牲口嘴的铁笼子,将坏铁锅砸碎成粒状装入铁笼子中间,外层塞入木炭用旧布包裹倒些棉油后,再用细铁丝反复缠绕结实,将铁笼子用长铁丝栓牢在大木杆顶端,时辰一到,点燃笼子中木炭,一壮汉摇转木杆,火红的笼子燃烧着随杆子悠转起来,开始稍慢,随着笼中烧化的生铁水不断滴落,摇杆人便用力加快了摇转速度,笼子被水平抛起“呼呼”的转悠起来,飞出的铁水碰溅到两边墙上,便绽放出朵朵雪白的礼花,璀璨夺目,辉映照人,真是好看极了。

       过去的时光渐行渐远,耳顺之年的霜鬓亦难忘童年发髻的美好,那景那人那时候那锅碗瓢勺敲打碰撞声,时时在我脑海里回响,蓦然间激起我那么一种美好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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