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06月22日 星期二

位卑未敢忘忧国

李增树

       我的祖父,至今已经去世整整44个春秋了,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年,我年仅六岁。

       我的先祖李天培曾在晚清为官,家中原存有一块木匾,后来不知去向。我家老宅的门口左侧,至今存有一方上马石,诠释着我家祖上的辉煌。我的祖父名叫李锡纯(1897-1978),号恩宣,他天生聪慧,自幼便表现出异于常人的禀赋和胆识。

       1937年“七七事变”后,日军迅速侵占了北平和天津。为实现其速战速决的侵略计划,10月10日,日军占领了华北重要交通枢纽石家庄。随之,侵入冀南。10月中旬,日军侵略了冀南重镇邢台、邯郸和临清等地。自此,日军一面抽出兵力向安阳推进,一面集中大部分兵力,沿平大、邢济、邯济等公路干线向冀南腹地深入。

       1938年11月28日,日军1000余人从任县(今称任泽区)邢家湾向巨鹿进犯。自此,巨鹿县城成为沦陷区。1940年,驻巨鹿县城的日军向城外迅速扩展,并在县域内建立了几十余个据点。我的家乡南花窝村,便是其中的据点之一。

       1938年1月中旬,八路军一二九师抽调五个连,由三八六旅旅长陈再道任司令员,冀豫晋省委书记李菁玉任政委,组成东进抗日纵队(以下简称东纵)。东纵组建后,500多名精兵(大多是红军战士)出师太行山,越过平汉线,东进冀南平原。1月底,东纵到达巨鹿县城和各下辖乡村。从此,广大军民团结一致,与日军及伪政权开展了艰苦卓绝的战争。

       我的祖父十几岁时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虽然没有投身到抗日烽火的队伍行列,但却为掩护地下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功绩。至今,我家老屋中,还有抗日队伍临行前赠送的一只四方形铁桶(当时用以盛放军需经费),上面有亚细亚三个字。因为当时,为了不让日军发现,铁桶经常被埋于老屋的地下,现在早已锈迹斑斑。一只小小的铁桶,见证了多少风风雨雨的过往。

       日军侵占巨鹿后,为了抵抗日军,几乎县域内每个村,都设有地下交通站。地下交通站的任务,主要一是了解敌情,掌握日军扫荡的去向;二是交换信件,保持地方与部队的联系;三是护送过路的抗日人员,并负责其食宿和掩护其安全。而我家,便是当年村里的地下交通站。

       1942年的一个冬日,日伪军得知老党员乔世珍(字璧臣,1991年4月去世)隐藏在我家,便立即包围了村子。我的祖父得知这一讯息,立刻将乔世珍转移到村民李兴义(已故去)家,并隐藏在小院中一个秫秸垛里。刚刚隐藏好,日伪军便踹开了大门。

       日军挥舞着明晃晃的刺刀,对我的祖父厉声喝道:“你把红军藏哪里了,说出来饶你一命,否则的话……”边狞笑着,边做出杀人的手势。

       “我不知道!”祖父正义凛然的回答道。他左手拎一个柳条篮,篮子里放有几只粗瓷碗,右手持一暖水壶,“这不,那院兴仁(已故去)叔今天结婚,我准备前去帮忙呢。”祖父装作若无其事的说道。

       日军把庭院里里外外搜了个遍,还有数名日军,拿着刺刀向秫秸垛胡乱刺了十几下,见并未找到乔世珍的影踪,遂把我祖父五花大绑起来。

       日军把祖父吊在房梁上,用皮鞭不停的拷打,然后,又把祖父从房梁上放下来,压杠子,坐老虎凳,灌辣椒水,手插竹签……对他用尽了各种酷刑。面对这一切,坚强的祖父咬紧牙关从容不迫,始终没有供出党员的隐藏之处。幸亏有抗日部队途经我村,日伪军顾不上我祖父,随即仓皇而逃,祖父才侥幸逃过此劫。

       事后,才得知日军只是向秫秸垛中上部刺了数刀,藏在秫秸垛底部的乔世珍所幸安然无恙。不过,事后据他说,当时,他在秫秸垛中大气都不敢喘,着实把他吓得魂飞天外。

       位卑未敢忘忧国。此后,祖父又多次掩护东进纵队司令员陈再道和政委宋任穷等领导率领的抗日队伍和党员。据我的祖母(于2011年3月19日故去)回忆说,祖父经常半夜徒步去十公里外的黄屯村给八路军送情报。他为了引领红军安全转移,为家乡的早日解放,的确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在此期间,他曾因掩护地下党,而两次被日伪军关押,直到巨鹿解放后才得以自由。

       抗日战争中,巨鹿县抗日游击模范大队四中队副政委岳纪纲等领导,曾经得到过我祖父多次掩护和救助。抗日战争结束后,时任四川省交通厅副厅长(之前任湖北省省长)的岳纪纲,因感激抗战中,我祖父搭救过他的性命,三番五次的给我祖父来信(此信件幼年时我曾看到过),询问生活中有何困难尽可向他开口,但均被淡泊名利的祖父一一婉言谢绝。

       1978年农历正月十八,是一个永远难忘的日子。这一天,在料峭的春风里,祖父悄然离我们而去。那一年,他81岁。不过,这段“兴仁结婚救璧臣”的真实故事,至今,仍在村里年长的乡亲口中流传。

       冯骥才说:“时光对于人,其实就是生命的过程。当生命走到终点,不一定消失得没有痕迹,有时,它还会转化为另一种形态存在或再生。”如今,我的父母虽年事已高,但身体还算硬朗;我们弟兄三人也已年过五十岁,成年的曾孙辈中,四个孙子(女),有两个是大学毕业,一个正在考研。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生命的再生吧。

       抗战声消事已陈,居安岂能忘悲辛?  当历史的硝烟消失殆尽,永远无法忘记的,是那些曾经无法泯灭的印迹。这印迹中,有浴血奋战的身影,也有像我祖父这样数以万计平凡的人,为解放战争而做出的不懈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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